儒学在当代之使命及其教育方式

马无言先生

 

1989年世界诺贝尔奖获得者《巴黎宣言》称:人类若在二十一世纪继续生存下去,必须回首二千五百年前,从孔子那里寻找智慧。无独有偶,英国史学家汤恩比及日本社会活动家池田大作认为,人类在当代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,将面临前所未有之灾难。此乃人类咎由自取之结果,惟有儒家思想及大乘佛法可以拯救人类。本文试图从儒家文化理路,指出当代主体文化问题,以解读上述有识之士之呼吁,从而显见儒学在当代之使命。康德说:少数民族存在之意义在于,社会主体文化出现问题时,可以提供一种解决问题之可能性。儒家文化或可任之。然欲担此重任,实现此使命,必须扭转儒学研究方式,向德性修养发展。是为儒学之教育方式。以期各国皆以君子之德治国,和谐天下、和谐天地。

 

一、儒家文化理路。

 

就近及远而言,亲亲、仁民、爱物。丧制五服,由恩亲之斩衰,向外推恩至缌麻。祭祀父祖,亲敬之也。敬祖宗,推而至于祖之国。国以民为本,故君必仁民而后祖国可保。仁民方式乃兴教化,行五伦,使人道合乎天理人性。父子亲,君臣义,夫妇别,长幼序,朋友信,则人伦尽,而人生幸福亦在其中矣。然则,无天之日月星辰运转不息、四季递邅,无地之厚德载物、养育群伦,吾侪何以生于天地之间?细言之,无五谷,何以食?无川流何以饮?无山林,何以居宫?无泽薮,何以奉先?万物皆有灵,故又推恩至于致敬万物之神灵:顺其理而治之,和谐以处之。此即所谓礼教。人与天地自然关系,以礼敬鬼神体现之。即尊重天地自然万物,则不敢肆意践踏之,故而天地自然亦不以灾害践踏人类。所谓风调雨顺,圣人作乐、禽兽率舞,凤凰翔,麒麟至是也。此其所谓天人合一也。

 

就远而近言之,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天地生万物与人,各赋其性。天赋日月星辰风雨、山川泽薮花草、鸟兽虫鱼与人,各有其性,犹夫妇生子女各赋其性格。子女德性差异,有更近善。而天赋人性仁义礼智,于万物中亦最灵秀。所谓天命之谓性也。

 

人之灵秀,可促人类与万物各循其性,犹家有贤父兄,则家道兴。如此,则人为天地万物大家庭中一员而已,与天地万物一理相通,一气相贯。夫妇子女之家庭当和睦,人与天地万物亦当和谐。如此人与万物各循其性,和谐相处,是之谓道。所谓率性之谓道也。

 

然则,此等道理非常人所知,惟圣人可悟。圣人与一般人德性差异,犹九十九与一,而一般人离禽兽仅一步之遥。稍不谨慎,即步入禽兽之列。孟子所谓人所异于禽兽者几希,尚书所谓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也。人心危险在有贪欲,欲望无穷则忘乎所以矣。惟圣人无贪欲而能明性循道,是之谓德。德积于中而英华外发,故而人拥戴而为天子,所谓首出庶物也。天子修道以兴教化。天命之性人人有之,故教化可施。百姓听顺教化,日用而不知,即可提携善性,风俗化美,自然合乎道义。此即所谓修道之谓教,而万国咸宁矣。

 

圣人所修之道,一曰前述之五伦,教化以行之,则人际和谐而有序矣。 一曰近悦远来,甸服、侯服、绥要荒服,则国际和谐而有序矣。一曰敬鬼神,则与万物和谐,天下有序矣。天下有序,不相夺伦,人得以宁,灾害不生。

 

礼以时为大,故三代有损益。损益必由圣人,所谓非天子不议礼、不制度、不考文也。然圣人可遇不可求,故无圣人之世,由有德之贤人,循先圣之礼乐,教化天下,不敢稍改也。许之稍改,各言其是,则偏而又偏,乱相由此生,自然秩序由此而破坏,或将人类引向邪道而不自知也。春秋时期,礼崩乐坏,孔子周游列国,欲拯救之而未能,故退而删诗书、定礼乐,传易而作春秋,使后世有所循,而有汉唐宋明之治。倘天不生仲尼,而传五经,先王何所道,后世何所循?如何平治天下?则万古如长夜矣。程子曰“周公殁,圣人之道不行;孟轲死,圣人之学不传。道不行,百世无善治;学不传,千载无真儒。无善治,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,以淑诸人,以传诸后。无真儒,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,人欲肆而天理灭矣。”犹如今世,何人以何道拯救人类也哉!

 

二、当代文化问题。

 

上述可见,儒家文化乃形而上下一体相贯之文化,乃人际、国际、天人际关系和谐之文化。此种文化,必德高之君子在尊位,引导群伦,方能实现。

 

以此观之,今之民主制度将人之德性一体拉平,君子小人无判。君子之所为,小人固不识也。故普选制下,所胜出者亦小人。小人而非君子决定国家乃至人类前途,其结果可想而知。自由,某种程度言,即是怂恿贪欲。礼者,坊也,堤坊私欲之泛滥。而自由等于将潘多拉盒子打开,使欲望之轻烟任意纵横。亚里斯多德说,给人赋予权力,等于引进一头野兽,因为欲望是一种兽性的东西,即使最伟大人物,一旦大权在握,总是倾向于被欲望之激情所腐蚀。此乃宪政基石之基石。宪政如此不相信人性,因而起不到提携善性之作用。文化多元使人心混乱,莫衷一是,社会无序。犹如战国时期百家争鸣,造成几百年战乱。哲学皆以自以为是之系统,竞相为高,踩在巨人肩膀上成就自己,亦不免为后人挑出漏洞而踩在脚下。科学分科,与他学不通,现实的确造福人类,就深层言却把人类逼上绝路而不自知。技术启动机巧之心,此心起,刁钻出,不仅道德不行,本为一体之自然,亦被踏践得体无完肤。自然岂不报复人类也哉。上帝信仰,理当纠正世俗文化政治之偏失,却形而上下脱节,起不到纠正作用。

 

如此,则形成当代政治之浅薄性与近视性,经济之竞争性与掠夺性,文化之无序性与平庸性,人心之自私性与平面化,军事之残酷性与毁灭性。以至如今天人之间,国家之间,民族之间,宗教之间,乃至利益集团之间不和谐。竞争、斗争、战争,无所畏惧,无所止抑。中国朝代灭亡前,总是歌舞升平。如今我们大唱现代文明赞歌,亦如之。许多人忧虑人类在地球上还能生存多久,并试图寻找走出当前困境之道路。有识之士认为,和谐之儒家文化,可挽救人类既倒之狂澜。这也正是儒学在当代之使命。

 

三、儒学教育方式。

 

儒家文化,乃当今世界典籍保存最完整之文化,五经皆在焉。万事万物之理,皆在五经之中。孰能识之?曰:学儒者。先王和谐之道,亦在五经之中。孰能循之?曰:学儒之君子。而学儒必须走出研究思辨方式,遵循为己之学之道。

 

大学云:格物致知诚意正心,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;又云: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学先王之道,识万物之理(格物致知),体圣人之心(诚意正心),对照自己,纠正己偏,使德性顺正(修身)。圣人之心本顺正,学圣经贤传,犹立一纯正之标杆,己之私心与不正自见。切磋琢磨以修之,故可使顺正,所谓圣与贤可驯致也。德性等于学问,反之亦然。 随着学习深入,德性愈高,对圣经贤传体会则愈深。终至于感通圣贤之意,深刻理解经传,把握先王治国平天下之精神。所谓明明德也。明德既出, 观察事物,则君子知几、知人、知命,知义理之当然,知世道之机运,知方法之可循。用之于世,则知微之显,知风之自,知贤人之可用,知邪妄之必去。君子忧道不忧贫,自然忧国忧天下,而新民事业亦在其中矣。以至明明德、新民皆止于至善。

 

由此观之,儒家为己之学,即以经典修养君子之道,与哲学研究完全不同。此亦中西方思维方式之差异。

 

1、西方以大脑思维,哲学将万物视为客观外在,然后逻辑思辨,自成体系。2、解决问题之方法,亦在客观事物中寻找。3、事物分门别类,哲学亦分科研究,彼此有不能相通处。4、形而上之上帝与形而下客观之哲学又打成两撅。5、因观察事物角度不同,范围及高度有限,另一哲学家从另外角度,不同范围和高度,又得出完全不同之结论,故哲学竞相为高。6、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而从公从婆解决问题皆不免偏颇。

 

儒家认为:1、天理即人性,而人以心思,故情怀感想皆有心旁。人之言行判断皆出于心,德高则性出而心明。心明如镜,则物来毕照。2、故处理万事万物之方法,不在外在事物中寻找,而在心中寻求。精一执中,尧舜禹相传之心法也。孔子曰: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范氏曰:经礼三百,曲礼三千,可以一言蔽之,曰毋不敬。程子曰:中庸之书,诚而已矣。蔡沈谓尚书,曰德、曰仁、曰敬、曰诚,言虽殊而理则一,无非所以明此心之妙也。3、心可以悟道,故儒学乃道学,道无所不通,无处不在。4、在心中寻求万事万物之理,则人物一体,天理人性一贯,形而上下可贯通矣。5、惟圣人道全德备,明心见性,故贤人愈学愈谦下,学到谦下处方是学问。6、贤人循圣人之道识辨事物,乃至治国平天下,可以提纲挈领,抓住事物之根本,因而更趋中庸之道,而不至偏颇等云。

 

故研究方式,就事论事,学为知识,逻辑思辨,客观事物,而逐其末。儒学方式,以理明心,德性修养,体会天人万物之际,而立其本。研究方式为人,致乎外,儒学方式为己,求诸中。研究方式为科学,儒谓之器,儒学方式为道学。研究方式形而上下脱节,儒学方式一以贯之。研究方式竞相为高,儒学方式德在谦下。研究方式各言其是,无所适从,而不免偏颇,儒学方式更趋中庸之道。 当代人类问题,即是心不明,形而上下脱节,致外逐末,不能整体观物而常偏颇,故而解决问题按下葫芦起来瓢之所致。

 

近百年来,儒学研究多采取哲学研究模式。其客观精神,将经典圣贤之言视为他说,得出之结论为我之观点。其实已与儒学无关,仅借助儒学材料而已。这种研究,一者非道德修养,则很难理解乃至断章取义圣贤之言,更谈不上对儒家道学之贯通,惟有贯通此道方能落于现实而不悖。二者,不能在学习中养育德性,于儒学当代使命,几无助益,甚至以己之错误误导儒学,误导他人对儒家之了解。于此比较哲学研究与儒学德性修养之差异,使未来儒学归本教育之道,可期有能昭明儒家道统之君子出现?儒学所以显得重要,就在其思维方式与当代主体文化不同。因此产生不同之文化理念。倘不改儒学研究方式,仍循主体文化之思维,或永远找不到拯救人类之路。

 

四、未来之前途。

 

以儒观之,当代人类之危险,关在其不和谐。所以如此者,人心君心不和谐也。人之本在心,国之本在君,天下之本在天子。人之心气不平,欲人际关系和谐,不可能。君之心气不和,欲国际关系和谐,亦如之。人类自我膨胀,无所堤坊(礼者,坊也),客观天地万物,无敬畏之心,岂能天人和谐哉。欲走出当代之困境,必须建儒家大学,循儒学教育方式,养育大量君子。君子有德性,则心气和平;有学问则明万物之理;戒慎恐惧,故敬畏鬼神。如此,则浩然正气生矣。就个人而言,君子无贪欲则不争,个人环境和谐矣。国家用为君臣,则道国诚敬而循义,国际关系和谐矣。敬畏鬼神,坊人类自我之膨胀,则天人之际和谐矣。哈佛大学所以有盛闻,以其法学院培养各国之人才,回国进入政坛,以推动民主自由宪政制度也。有识之士认为,正是此种制度,带给人类如今之灾难。无论国际关系,亦或国内政治,乃至天人之际,观其乱象,岂有他故哉。物极必反,儒家大学养育各国君子,以期回国带去和谐之政治,则天下走向和谐可期矣。或以为欲完成拯救人类之使命,又必中国先行之,以效应天下。犹如美国以民主自由制度效应天下也。此亦孔子东周之志乎?如此,则可国治而天下平矣。

 

说明:1、本文立足天地人三才和合之道,即人类整体利益,批评当代政治文化之问题,并未否定其在现实平面上造福人类。2、所谓儒家和谐文化拯救人类,即儒学在当代之使命,亦不可能在现实层面立竿见影,今仅为契机之动而已。3、在物极必反过程中,儒家文化亦必与当代文明和谐相处,渐入而化,而非彼此斗争战争。如此,方能实现儒学在当代之使命。4、所以建大学,而非传统书院,乃适应现代之形式,而遵循书院教育方式也。唐虞三代,亦犹今之大学而非书院。道之不传也久矣,建此大学,亦仅入德之门而已。学儒守道,乃学者终生之业。明明德,新民,终止于至善,岂大学可以毕业也哉!